九重山: 一山有四季。我爬了一天, 从夏天走进了冬天

爬到第三重的时候,我停下来歇了歇。

回头看,山下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。来时的路隐在树冠和雾之间,若隐若现。再往上,还有六重。风从头顶吹下来,凉,夹着松脂和苔藓的气味。我抹了一把汗,继续走。

九重山在城口庙坝镇,大巴山南麓,距县城 22 公里。最高海拔 2471 米,最低 705 米,相对高差 1766 米。森林覆盖率 85%,是重庆面积最大的国家级森林公园之一。这些数字写在介绍牌上,但真正走进去,数字就忘了。你只记得树、风、脚下的路,和一口比一口更沉的呼吸。

从山脚出发的时候,天是热的。

九月的城口还留着夏天的余温,山谷里的空气湿黏黏的,贴着皮肤不太舒服。路沿着溪流走,两边是阔叶林,叶子大而密,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。溪水很浅,贴着石头淌过去,水声碎碎的,叮叮咚咚的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片光斑。我走得不算慢,因为这一段平缓,脚下是土路,踩上去软软的,有弹性。

走了一个多小时,树变了。

阔叶林慢慢退下去,针叶林接了上来。松树,杉树,高高瘦瘦的,树干笔直,树皮粗糙。空气变干了,不像山下那么黏。风也有了形状,从松林间穿过来的时候,带着一种沙沙的、细细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翻书。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。听不太清,但一直在。脚下开始有松针了,踩上去软软的,又有一点滑。我放慢了步子。

到了半山腰,出现了一片草甸。

不大,藏在林子中间,像谁在树海里挖了一个洞。草是绿的,不长,刚没过脚踝。有两头牛在里面吃草,慢悠悠的,尾巴一下一下赶着苍蝇。我走近了,它们也没抬头。我站在草甸边上,没有进去。就站着看了一会儿。风从草甸上吹过来,带着草汁和牛粪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说不上好闻,但很真实。

继续往上走,路开始陡了。

台阶是石头凿的,不规整,有的高有的低。腿开始酸了,喘气也粗了。我走一段歇一段,歇的时候就看路边的植物。有些花还开着,小小的,紫的白的,在石头缝里挤出来。有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黄花,开着。我蹲下来看了看,花瓣边上有颗水珠,风一过,颤了颤。我站起来,继续走。

到了一个平台,视野突然开了。

对面的山峦层层叠叠,一共九重,一重比一重远,一重比一重淡。近的是深绿,远的是浅绿,再远就是灰蓝色的剪影。山与山之间有雾,一片一片的,慢慢飘。风大了,吹得衣服贴在身上。我站在平台边上,扶着栏杆,看了很久。身后有几个游客在拍照,有人在喊 "太美了"。我没有喊。我只是站着,看那些山。一重,两重,三重。数到第九重的时候,已经分不清哪是山、哪是云了。

再往上走,到了卧龙草场。

海拔两千两百米。草场不大,大约一平方公里,两条溪流从中间穿过去。水很清,水底的石头和细沙看得清清楚楚。草是深绿色的,密密的,走在上面像踩着一层厚地毯。这里比下面的草甸冷多了。风从草场那头吹过来,凉飕飕的,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,还是有点凉。草地上有几匹马,枣红色的,低头吃草。我走近了一点,它们没有跑。只是抬了抬头,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。耳朵转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

我在草场边坐了一会儿。太阳明晃晃的,但晒着不热。风一吹,背上刚晒出来的那点暖意就散了。那种又暖又凉的感觉,很难形容,像同时站在两个季节的边界上。旁边有一对老夫妻,老先生在给老太太拍照。老太太说:"你把我拍瘦点。" 老先生说:"你本来就瘦。" 老太太笑了,说:"你嘴巴甜。" 老先生没说话,按下了快门。

从卧龙草场继续走,到了四十八个青草塘。

草塘不是塘,是一片一片的丘陵草场,一个连着一个,蜿蜒起伏,长达五十多华里。有的草塘里长着灌木,有的草塘里全是草,有的草塘中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。远看像一块一块的绿毯子,铺在山上。走进去才发现,草塘像迷宫。一个连着一个,拐来拐去,看不太清方向。我不敢走太深,怕迷路。只在边上的草塘里走了一段。草长到膝盖高,走两步,裤脚就洇湿一片。说不清是露水还是昨夜的雨。有一只鸟从草丛里飞起来,翅膀扇得很响,吓了我一跳。然后它飞远了,安静了。只剩下草的声音,沙沙沙沙。

最后一段路,走到了杜鹃草塘。

杜鹃草塘在四十八个青草塘的最深处,海拔最高,温度最低。我去的时候不是花季,杜鹃都没开。但光是看那些杜鹃树,就够震撼了。上万株野生杜鹃,密密地长满了整个山坡。有的矮矮的,像灌木。有的高高大大的,树干有胳膊粗。最壮观的是那棵千年杜鹃王。树龄千年以上,独根生出二十五分枝,冠幅呈半球状,覆盖在地上。我站在它面前,看了很久。叶子老绿,厚实,一片一片平展着。树干粗得惊人,我张开双臂抱了一下,连半圈都没够到。据说需要十五个人合围。我抱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手掌上留着树皮的粗糙触感。凉凉的,干的,像摸到了时间的皮肤。

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,爬山的意义不在山顶。

山顶只是一个高度。真正记住的,不是山顶。是这一路上那些细小的东西 —— 松林里那阵若有若无的风声,草甸上那两头不理人的牛,石头缝里那朵叫不出名字的花,还有杜鹃王树皮上那种凉凉的、干干的触感。

下山的路走得快一些。腿已经很酸了,每下一级台阶,膝盖都抗议一下。但身体累的时候,脑子反而清楚。我一边走一边想,九重山为什么叫九重。也许是因为九重山峦叠在一起,也许是因为一重一重爬上去,像翻过九道门槛。爬完最后一重的时候,我回头看,天已经暗了。山顶的雾漫下来了,把那些山峦一重一重地吞掉。吞到最后,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雾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回到山脚,天全黑了。我坐在车里,熄了火,没开。腿还在抖。膝盖酸酸的,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发软。窗外的山黑黢黢的,看不清轮廓。但我记得它。记得松林里的风,记得草甸上的牛,记得杜鹃王树皮上的凉。记得在山顶那一刻,我站在九重山最上面那重,风从四面八方来,人一下子轻了。

你有没有爬过一座山,爬的时候觉得永远到不了顶,到了之后又觉得还没爬够?